《天龍八部》寫於1965-1967年，正值中國文化大革命的開始。文化大革命，人人批孔批父母，只有毛主席最好。金爺在殘酷的革命中抽取最可笑的部分，成為星宿海的一夥，為首的是人稱星宿老怪，自稱星宿老仙的丁春秋。

　　《天龍八部》的故事是沉重的。但沉重與沉重之間，總有一些令人莞爾的情節，但一點點莞爾，經思考後又變得沉重再沉重。星宿海一幫人，歌頌丁春秋的語句肉麻無比：「星宿老仙神通廣大，雙袖微擺，小妞兒便身中仙法倒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搖手日月無光！」但當丁春秋不敵虛竹之後，這幫人立即變臉：「靈鷲主人，德配天地，威震當世，古今無比。」更罵丁春秋「燈燭之火，居然也敢和日月爭光」，說他「心懷叵測，邪惡不堪。」我們像看丑角般覺得可笑的同時，可會為這種沒有關係的關係可悲？

　　文化大革命結束了三十年。再沒有人當街當巷喊「爹親娘親不及毛主席親」，但奉承文化、馬屁文化仍然殘存在中國半健全的體制之中。金爺完了一個丁春秋，再做了一個東方不敗，一個洪安通。毛澤東之後，三十年間，中國彷彿沒出到東方不敗和洪安通，卻有著不少摘星子、追風子之流，人人各自修行，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大師兄。回看四十年前的作品，竟然看見今日的影子，是金爺走得太快，還是大家走得太慢？

　　李秋水在《天龍八部》第五冊才正式登場，作為天山童姥的終極對手。但她發揮作用的時間卻在第一冊，以無量洞神仙姐姐的身份。

　　我相信，如果段譽能見李秋水一面，並知道神仙姐姐的真身是這般模樣，他大徹大悟的時間必定提早許多許多。

　　作為神仙姐姐的真身，李秋水是令人失望的。不過，已經接近一百歲人，還想要她怎樣「風韻猶存」？當然，令人更失望的是神仙姐姐的性格：兇殘、不要臉－－不過，李秋水在無量洞中所留下的一字一句，已經看出這人不是如段譽所想像般的溫婉柔情之人。只是，被神仙姐姐迷上的段譽，又怎會想到這關節？

　　不過，或許金爺也覺得神仙姐姐是李秋水這一點令讀者失去了幻想，故在童姥和李秋水臨死前，發現無崖子贈予虛竹的畫中，所畫的人並非李秋水，而是李秋水的妹子－－那麼，神仙姐姐會否是李秋水的妹子？新版之中，金爺明確指出在無量洞出現的是無崖子和李秋水，神仙姐姐是李秋水幾近無庸致疑。然而，即使是無崖子自己，也不知道他所畫的畫是妹妹而不是姊姊，又有誰知道無量洞那石像是姊姊不是妹妹呢？

　　想著想著，連自己也掉進如段譽般的執著。王語嫣不是神仙姐姐，但段譽當她是，她就是了；李秋水是神仙姐姐，段譽未能得見，那李秋水是什麼模樣，對段譽而言又不重要了－－有點像現在的粉絲與偶像的關係，粉絲喜歡的，是他們心目中的偶像，至於在鏡頭下的偶像是個怎樣的人，只要如段譽般「未曾得見」，那也就不重要了。

　　李秋水，代表著會衰老的人生；神仙姐姐，代表著永恒的一尊石像。最後，李秋水死了，石像也塌下了，這世上是否沒有永恒？作為李秋水的後代，銀川公主用面紗蓋臉，王語嫣追求長生不老。前者的面紗，是否因為認清了表相的不重要而蓋？後者的追求，是否作為永恒的神仙姐姐的延續？銀川公主的美滿結局，與王語嫣重返慕容復身邊的無奈，是否金爺對認清現實和追求夢想之間的最後答案？

　　如果要在《天龍八部》中找一個角色作為自己未來的人生，虛竹的命運是令人艷羨的。

　　初出場時，虛竹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和尚。一次無意中破解蘇星河的珍瓏棋局，得蘇星河的師父無崖子傳授畢生功力。後來得天山童姥指點學得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生死符等絕妙武功，再偶然之下得到天山童姥與其師姊李秋水的內力，成為當世一等一的高手。童姥死後，成為靈鷲宮宮主，統領靈鷲宮諸女，以及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好漢。後來更成為西夏國的駙馬，榮華富榮享之不盡。

　　偏偏，虛竹並不稀罕。他一心要做和尚，做一個得道的高僧。但命運總像開他一個玩笑，先後被阿紫和天山童姥戲弄他，令他吃葷，破了食戒；為救童姥，誤殺不平道人，破了殺戒；抵受不了夢姑的誘惑，犯了淫戒。最後，被逐出少林寺。和尚做不成了，只好「黯然」成為靈鷲宮主人兼西夏駙馬。

　　貪嗔痴中，虛竹中的是痴毒。他一心要做和尚，執著於成為和尚，報著於作為和尚所遵行的守則，不明白只要誠心向佛，哪兒都可以得道。佛教講福緣，他與少林寺緣薄，與靈鷲宮、逍遙派、西夏銀川公主緣深。自珍瓏棋局開始，他哪一次不是「誤打誤撞」？誤打誤撞成大業，那是「緣」。他誤破珍瓏棋局，全因為要救為幻術干擾而差點自盡的段延慶；他答應無崖子承受其內力，全因無崖子盛情難卻；他答應學習天山折梅手，全因他要保護童姥。一切在虛竹眼中不屑一顧的「福緣」，全來自他那在少林寺苦學經年的一顆慈悲之心－－彷彿，就是少林寺把他迫入這一條路。

　　如果，他留在少林寺，那他就是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沙彌。他的成就，全仗他成為靈鷲宮主人之後。他整合三十六洞洞主和七十二島島主這班烏合之眾，又把向來殺人不眨眼的靈鷲宮諸女好好教養，縱使不是宣揚佛法，也是對他們的好好教化，至少平時被這班人殘害的無辜百姓也得感激他。小和尚虛竹所做的只是惠及自己；虛竹子所做的卻惠澤千千萬萬人。

　　信佛也好，不信佛也好，我總相信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有自己的任務，這些任務，要避都避不了－－像虛竹。有時候，放下執著與眷戀，你會看到更多，得到更多。

　　有人說《笑傲江湖》用了九十頁去介紹令狐沖的出場。那慕容復的派頭只有過之而無不及。首先是由段譽的說書老師崔百泉和其師姪過彥之引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在江湖上作惡之謎，令讀者首先對慕容復有一種惡勢力的感覺。然後讓段譽在機緣巧合之下認識慕容復的丫鬟阿朱阿碧，以及其表妹王語嫣。在杏子林中帶出慕容復四大家臣之老三和老四包不同和風波惡，又在喬峰口中認識老二公冶乾，並再由喬峰之口說出讀者其時對慕容復的印象：「慕容公子相交相處的都是這麼一干人，他自己能是大奸大惡、卑鄙無恥之徒麼？」

　　偏偏，慕容復的丫鬟、家臣，人人都好，就只是慕容復一人不好。慕容復一出場，是以西夏武士李延宗的身份，金爺借王語嫣之口道出他在武功上的不濟。之後在蘇星河的珍瓏棋局中正式登場，並在萬仙大會中「大展身手」，不過也看不出展過什麼身手來。在少林寺中被段譽打得落花流水後欲暗算他，被蕭峰一手提起並擲在地上，在天下英雄前英名掃地。之後，他決心放棄王語嫣而去做西夏駙馬，不成後又拜段延慶為父要做大理王子，更不惜殺掉家臣包不同以表忠心。最後皇帝夢未碎，痴痴呆呆的流落街頭與小孩玩「皇帝遊戲」。

　　慕容復的不好，是在於其剛愎自用的性格和狹隘小家的胸襟。「妒忌」二字，一直在慕容復的字典上揮之不去。他妒忌段譽：自珍瓏棋局以來，他不時對段譽流露出不滿的態度，人人以為他不滿段譽死纏王語嫣，但其實他是妒忌段譽彷彿在他之上的武功；他妒忌王語嫣：其實在他內心深處，他彷彿沒當過王語嫣是自己人，她多次說出對手的武功家數，原是為慕容家爭光，但他卻想成是落他的面子。

　　其實，慕容復的真正實力有多少，其實也說不清。故事中，他的對手就只有段譽和蕭峰。其中，他曾和游坦之、星宿老怪聯手攻擊蕭峰，但蕭峰實力太強，如果每一個都與他相較，實在個個都是弱者。至於段譽，吊詭的是，段譽的對手一直也只有兩個：鳩摩智和慕容復。而段譽每次面對鳩摩智都是輸，面對慕容復都是贏！但這又不代表什麼，因為段譽面對慕容復時會不自覺令自己變成可與蕭峰相較的一等一高手。於是，慕容復是否有在蕭峰和段譽之下，卻又比其他故事中人高強的實力？書中沒有特別明言。

　　慕容復的任務是興復大燕，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不過，他所付出的努力比慕容博多得多－－也許是他有真正的皇帝夢。故事中，他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興復大燕：在萬仙大會中幫助三十六洞主和七十二島主就是要他日興復大燕時有幫手；在少林寺中毅然與蕭峰較量就是要在英雄面前為姑蘇慕容立威；要做西夏駙馬和大理王子的最後目的都是興復大燕。如果沒有段延慶的「觀音」，他的計畫可能已經成功－－雖然有點不擇手段，有點不夠光明磊落。

　　八二年電視版《天龍八部》的慕容復是由石修飾演，自此之後，沒有一個比他演得像。不可思議的是，你看今天的石修，如果電視再重拍《天龍八部》，他仍可以飾演慕容復。不如升級做慕容博？不，他太年輕了！

　　我想，就連段正淳也曾後悔纏上了康敏。

　　事實上，段正淳與康敏的一段寫得非常好看：一方面，段正淳回味又不捨康敏的風情，但他理智的另一面卻懂得處處提防，中毒後在內心已將康敏認定為敵人，但表面卻卻仍對她眷戀。段正淳是風流的最高境界：對每個女士也是真心的；而康敏是婦人的最毒境界：得不到你，就要你死。這兩大境界溝出來的烈酒，就連在門外窺看的蕭峰也嚇得心驚膽跳。

　　一個康敏，把丐幫攪得天翻地覆。她是馬大元的遺孀，故事一開場表現出她那楚楚可憐卻又意志堅定的性格。她認定蕭峰殺死馬大元，一心一意要為丈夫討回公道。在聚賢莊中，蕭峰要與眾人對飲絕交，沒有人夠膽做第一個的時候，康敏站出來，把酒淺嘗一口，然後淡淡的說一句：「量淺不能喝盡，生死大仇，有如此酒。」並將碗中酒水潑在地下。這時候的康敏，對讀者來說是一個認定蕭峰是殺夫仇人的忠角。

　　怎料，劇情一個大逆轉，康敏原來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淫婦。淫婦，自然要和故事中第一風流的段正淳有一手，做成了阿朱和蕭峰令人遺憾的結局。之後，他背著馬大元和執法長老白世鏡私通，又勾引全冠清，在新版中，連徐長老也和她有一腿！這是一個有趣的反差。而她要陷害蕭峰的原因，竟是因為他在百花大會中沒有看她一眼。蕭峰追查「帶頭大哥」的一節，以康敏之死來作一個暫時未有答案的句號，這個震撼的結局，令讀者和蕭峰一樣，暫時不去強求「帶頭大哥」是誰，而沉醉在阿紫把她的臉劃花，再灑上蜜糖，然後讓螞蟻在她的傷口處爬行......

　　新版之中，康敏之死一段改了很多。金爺注意到，原版丐幫幫眾並未有機會知道馬大元之死的真相，所以在新版中，康敏自爆內幕一節多了一眾丐幫兄弟作旁觀者，並即場處死殺了馬大元和徐長老的白世鏡。之後，丐幫為求自己的名聲，依舊向外宣稱馬、徐、白三人是蕭峰所殺，像《笑傲江湖》一樣，為名門正派的操手加上一個問號。

　　回說康敏，《天龍八部》之中，如果要選「最關鍵角色」，我會選她。沒有她，蕭峰仍是喬峰，仍是丐幫幫主；阿朱仍是慕容復的丫鬟。阿朱不知自己的身世，阿紫也遇不上喬峰。丐幫避過一場大劫，聚賢莊也少了一場血戰。不過，蕭峰當不了南院大王，耶律洪基沒有蕭峰阻撓之下會如期侵宋，宋遼定必血戰一場－－原來，宋遼血戰否，就在於康敏的一念之間！以宋遼蒼生的角度，原來幸虧蕭峰當日沒有看上康敏一眼。玄耶？

　　人們常認為，阿朱是最好的，阿紫是最壞的。

　　我卻認為，阿朱是最好的，阿紫也是好的。

　　初出場的阿紫，確不是好東西。她氣死褚萬里，並在父親段正淳與段延慶的惡戰中，出口譏笑段正淳：「我爹爹如是英雄好漢，我便認他。他倘若是無恥之徒，打架要靠人幫手，我認這種爹爹作甚？」沒半點血緣親情的關懷。比起從未受過父親恩惠與養育恩的阿朱二話不說就代父領死，阿紫更顯得沒有人性。

　　不過，自遇上蕭峰後，阿紫的性格有著微妙的改變。她暗算蕭峰，是要一生一世照顧蕭峰，要他離不開自己。這個手段雖然大有問題，但這是第一次為了擁有一個人而去做的事，是小妮子初嘗戀愛滋味的率性舉動。之後的阿紫，有種變化是大家忽略的：她尊重家人。她曾經因為要挖鍾靈的眼珠以醫治自己而對段譽說了這一句話：「這鐘姑娘倘若是我嫂子，自然動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為什麼動她不得？」她的說話仍是殘忍，但殘忍的背後，多了一點點親情。

　　阿紫殘忍、輕視生命的個性，是她從小在星宿海長大的結果。在星宿海，學習的固然是無形粉、逍遙散、極樂刺、穿心釘之類的旁門左道，而師兄弟之間是沒有感情的。武功最高的一個會做大師兄，會受到師弟們的阿諛奉承；另一方面人人都會爾虞我詐，務求打敗大師兄成為下一任大師兄，是以人人都各自苦練自己武功、邪術。另一方面，如果同門較量中輸掉，便要永遠聽受勝出一方的差使。阿紫成長在這個沒有感情，只有不斷學習旁門左道、爾虞我詐和阿諛奉承的世界，她哪裏會有機會成為濁流中的清泉？

　　有些人，連螞蟻也不會踏；有些人，不吃肉類；有些人，對社會有承擔；有些人，只顧著家人；有些人，只顧著自己。顧著自己之中，有些人會利己不害人，有些人會利己害人。開場的阿紫，是利己害人、只顧自己的人；但到書末的阿紫，已變成顧著家人的人。不是嗎？是她干冒奇險到大理為營救蕭峰而努力，那是她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不為自己而努力。當然，蕭峰在她心中的地位，又不只於家人。但從她暗算蕭峰到捨身救蕭峰，這中間的愛的表達，可見阿紫漸漸地明白如何去愛一個人。

　　不過，一說到游坦之，她的「好」又真的說不上去。不過，對於游坦之，她不是「家人」。在阿紫心中，家人是段正淳、阮星竹、段譽、阿朱、蕭峰和虛竹；游坦之，只是一個供她玩弄的鐵丑，就如我們望著家中的玩具一樣。你，會對玩具發生感情嗎？

　　合也易容，分也易容。如果不是懂得易容，阿朱不會遇上蕭峰；如果不是懂得易容，阿朱就不會先扮白世鏡到馬夫人那兒得知段正淳是「帶頭大哥」，後不會扮段正淳給蕭峰一掌打死。所以，蕭峰生命中遇到的一定是阿朱，蕭峰一掌打死的也一定會是阿朱。

　　天意。

　　「北喬峰，南慕容」，阿朱是唯一一個侍奉過這兩位齊名人物的人。新版之中，安排了蕭峰與阿朱找尋「帶頭大哥」期間偶遇包不同，讓包不同把阿朱與蕭峰一起的消息告知慕容復，並得到反話連篇的包不同也由衷的讚美她的選擇，算是對姑蘇慕容的一個交代。事實上，遇上蕭峰之前的阿朱，是慕容復的丫鬟。她跑上少林寺，目的是為慕容復偷取易筋經。如果遇不上蕭峰，她的結局會與阿碧一樣，陪伴瘋了的慕容復終老，還是，像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一樣，為慕容復殺了包不同而斷絕來往？

　　不過，遇上了就是遇上了，阿朱命中注定要與蕭峰一起。對慕容復，妳是丫鬟對主人的心情，想小小年紀的她根本未嘗戀愛滋味。在杏子林中，阿朱暗暗地為蕭峰所吸引，書裏沒有明言，但我們都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包括你我都為蕭峰所吸引。及後她為少林大力金剛掌所傷，蕭峰為救她慨赴廣邀武林同道對付自己的聚賢莊，只為求薛神醫醫治她的病。縱使蕭峰強調只是一時意氣，但那有女子會不為此傾倒？

　　聚賢莊之後，阿朱果得薛神醫妙手回春。有說在鬼門關走了一轉的人，會長命的，因為鬼門關要排隊，走了一轉之人，要重頭排過。可是，為什麼阿朱卻不是呢？一切彷彿是造物主的刻意，巧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如果阿朱扮的不是白世鏡，如果白世鏡不是與康敏私通，如果康敏不是段正淳的舊情人，如果阿朱不是段正淳的私生女、如果蕭峰與段正淳的對話明確一點......。根本上，只要其中有一個環節有所偏差，阿朱都不用死。

　　當蕭峰和阿朱看見單正一家的熊熊大火而意識到，有人趕在他們前頭把知道「帶頭大哥」的關鍵人物一個一個給殺掉後，蕭峰心想：「自己好整以暇，說不定還可保得智光大師的性命，若是和先前一般的兼和而行，到得天台山，多半又是見到智光大師的屍體。」之後，「兩人自泰安一路向南，這一次緩緩行來，恰似遊山玩水一般，喬峰和阿朱談論江湖上的廳事軼聞，若非心事重重，實足游目暢懷。」也許，對阿朱來說，這一段「心事重重」的遊山玩水，就是生平最快樂的時光。

　　唔，還有以下一段，不得不錄：

　　蕭峰嘆了口氣，說道：「這些刀頭上搏命的勾當，我的確過得厭了。在塞外草原中馳馬放鷹，縱犬逐兔，從此無牽掛，當真開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來瞧我不瞧？」
    　阿朱臉上一紅，低聲道：「我不是說『放牧』麼？你馳馬打獵，我便放牛放羊。」說到這裏，將頭低了下去。
    　蕭峰雖是個粗豪漢子，但她這几句話中的含意，卻也聽得明明白白，她是說要和自己終身在塞外廝守，再也不回中原了。蕭峰......不由得心意激蕩，伸出粗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小手，說道：「阿朱，你對我這麼好，不以我是契丹賤種而厭棄我麼？」
    　阿朱道：「漢人是人，契丹人也是人，又有什麼貴賤之分？我......我喜歡做契丹人，這是真心誠意，半點也不勉強。」說到後來，聲音有如蚊嗚，細不可聞。
    　蕭峰大喜，突然抓住她腰，將她身子拋上半空，待她跌了下來，然後輕輕接住，放在地下，笑瞇瞇的向她瞧了一眼，大聲道：「阿朱，你以後跟著我騎馬打獵、牧牛放羊，是永不後悔的了？」
    　阿朱正色道：「便跟著你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後悔。跟著你吃盡千般苦楚，萬種熬煎，也是歡歡喜喜。」
    　蕭峰大聲道：「蕭某得有今日，別說要我重當丐幫幫主，就是叫我做大宋皇帝，我也不干。阿朱，這就到信陽找馬夫人去，她肯說也罷，不肯說也罷，這是咱們最後要找的一個人了。一句話問過，咱們便到塞外打獵放羊去也！」
    　阿朱道：「蕭大爺……」蕭峰道：「從今而後，你別再叫我什麼大爺、二爺了，你叫我大哥！」阿朱滿臉通紅，低聲道：「我怎麼配？」蕭峰道：「你肯不肯叫？」阿朱微笑道：「千肯萬肯，就是不敢。」蕭峰笑道：「你姑且叫一聲試試。」阿朱細聲道：「大……大哥！」
    　蕭峰哈哈大笑，說道：「是了！從今而後，蕭某不再是孤孤單單、給人輕蔑鄙視的胡虜賤種，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有一個人……」一時不知如何說才是。
    　阿朱接口道：「有一個人敬重你、欽佩你、感激你、愿意永永遠遠、生生世世、陪在你身邊，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說得誠摯無比。
    　蕭峰縱聲長笑，四周山谷嗚響，他想到阿朱說「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她明知前途滿是荊棘，卻也甘受無悔，心中感激，雖滿臉笑容，肋邊卻滾下了兩行淚水。

　　「一句話問過，咱們便到塞外打獵放羊去也！」如果真是一句話問過就算，多好......

　　《天龍八部》裏，蕭峰復仇的一段最好看。

　　復仇目標是「帶頭大哥」，知道其身份的只有丐幫徐長老、譚公、譚婆、趙錢孫、單正、智光大師和馬夫人康敏。蕭峰和阿朱逐個家訪，卻一個又一個的被人截足先登殺人滅口。最後，他們好不容易搶先一步與康敏見面，施計套出「帶頭大哥」乃鎮南王段正淳。惟追查段正淳其間，阿朱發現自己乃段的私生女，於是決定代父還債，承受了蕭峰一掌......。阿朱死後，蕭峰卻發現「帶頭大哥」另有其人......。

　　集合復仇、懸疑、推理、愛情、親情、真心、假意於一身的劇情，主軸是蕭峰的復仇。復仇之念，蒙蔽了蕭峰理智的頭腦。他與「帶頭大哥」之間，只是各為其主，正如士兵在戰場上殺敵軍一樣，不涉私人感情。但遭逢大變的他，沒有理清這個頭緒，佛家云其「中嗔毒」。「中毒」其間，他卻得到平生的最愛－－阿朱－－如果蕭峰在愛上阿朱的一刻能窺見往後的結局，他必定慨嘆上天的播弄；如果這是「嗔毒」的效果，也當教世人以往忘記了憎恨。不是嗎？先送他一個摰愛，然後讓他慢慢把她推向死亡深淵。怨天嗎？事實上，只要在雁門關外、與阿朱重遇的一刻，他能夠珍惜眼前的一切而去放馬牧羊的話，往後的一切都會是美好的。「嗔」令他執著過去的仇恨，把放馬牧羊的美好影像放到遙不可及的將來，他每向康敏之舍走一步，阿朱就被推向死亡深淵近一步。

　　阿朱一死，「嗔毒」解了一大半。新版之中，當玄慈自揭「帶頭大哥」的身份時，蕭峰回復往昔的冷靜頭腦，明白各為其主的事實。當然，一切也來得太遲，代價也太大了。

　　故事末段，耶津洪基執意侵宋，蕭峰挺身而出阻止，還賠上了性命。喬峰的前半生與蕭峰的下半生造就了一個超越民族主義這狹隘思想的大英雄，在書中，能和他一起有這一個覺悟的，就只有圓寂前的智光大師。有時候，總覺得蕭峰一生的經歷就是要他在阻止遼國侵宋這一事中發揮作用。不過，之後呢？原本，一顆沒有宋遼之分的心，隨處都可以為家，但明顯，蕭峰這套天下大同思想未能成形，事實上，他也只能夠阻止戰火一時的發生，並未能夠令宋遼和睦共處。大同思想只停留在平息干戈的初階，至使事後他深覺對不起遼國，大英雄還是走上了末路。

　　蕭峰的死，很悲壯。但我有一種感覺，他死的一刻，一定會見到阿朱。不錯，「四海之內，千秋萬載，就只有阿朱一個」，這是蕭峰唯一的、最令人動容的話。

　　喬峰是漢人；蕭峰才是契丹人。喬峰是丐幫幫主；蕭峰是南院大王。喬峰是一個勵志劇大英雄；蕭峰是一個悲劇大英雄。

　　喬峰在《天龍八部》的第二冊出場，與段譽鬥酒、結拜。當時的喬峰已是丐幫幫主，是中原一等一高手之中的一等一高手。性格豪邁，喜歡與二、三袋弟子躺在街中飲酒；處事精明能幹，把丐幫的幫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令這個江湖第一大幫大放異彩。金爺為何寫了一個如斯完美的人物？與其他金庸小說的主角不同：喬峰沒有奇遇，沒有掉進山谷得到神秘真經，沒有遇上世外高人傳授劍法掌法，他的一掌一棒都是真材實料，結結實實的苦練出來的。「北喬峰，南慕容」，慕容復有家學，喬峰卻是孤身一人，即使二人成就相同，喬峰所付出的肯定較慕容復多，何況，二人成就差天共地！

　　為什麼喬峰的名和權得來不易？原來是因為他那不為人知的身世。人人恐怕他成為契丹魔頭，不斷在他的成長路上設關卡。黃蓉做丐幫幫主，是由洪七公欽點；魯有腳做丐幫幫主，是由黃蓉欽點；耶律齊做丐幫幫主，只要打擂台。喬峰呢？他要解決三大難題，立下七大功勞，才能接任！不斷栽培他的汪劍通，說到底是不太信任他。關卡不是挑戰，是障礙，只要有一次喬峰完成不了任務，立不了功勞；又或，只要丐幫出一個能力與喬峰相若－－不，即使能力比喬峰差一點點的人，汪劍通的煩惱都會消失，喬峰一定當不了幫主。偏生一來丐幫沒有人才，二來喬峰確實是英勇過人，幫主之位，到了捨他其誰的時候，又有誰能夠阻止呢？

　　不過，喬峰也不是沒有弱點。過份正氣，正氣得不近女色，成了喬峰的致命傷。洛陽大會中，他沒有好好的瞧馬夫人一眼，成為日後被人揭發身世的導火線。本來，只要他為馬夫人的美貌呆一秒，甚至半秒，以後的歷史都要改寫。偏生他就是看不到。算了，馬夫人這支毒針，壓根兒就是專刺喬峰這類人。但塞翁失馬，沒有馬夫人這一眼「不看」，日後恐怕沒有機會把阿朱放在心上......

　　段正淳最令人羨慕的地方，不是他有多少個女人，而是他有令每一個女人死心塌地去愛他的能力。刀白鳳、秦紅綿、甘寶寶、阮星竹、康敏、李青蘿（王夫人），一個女人一個性格，但都對段正淳又愛又恨，且愛多於恨。段正淳的魅力何在？如果在書中尋覓答案，只有兩個字：「深情」。

　　段正淳有很多女人，但最特別之處是，他對她們都是真的。在少室山上有一幕很有趣：蕭遠山為了揭發玄慈犯下淫戒而公開葉二娘與一個「不能說」的人私通時，認識段正淳的人都不禁聯想到這個人物就是這位鎮南王，連段正淳自己也不禁疑惑了，但他在亳無證據、毫無痕跡、毫無記憶之下，竟想到：「倘若當真是經累得她如此，縱然在天下英雄之前聲名掃地，段某也決不能絲豪虧待了她。」就連一個想不起來的「情人」也深情如此，如此可愛的性格，難怪使人動心。

　　「不愛江山愛美人」是人們給段正淳的評語。對於愛情至上的一族，這七個字是浪漫的；對於「顧內大局」的人，這七個字是罪惡的，尤其我們有紂王妲己、周幽王褒姒、唐明皇楊貴妃等歷史實例。不過，對於段正淳，在江山與美人間、在大理社稷與個人感情間，界線毫不含糊。慕容復一個又一個將他心愛的女人殺死人，他不忍心之餘也不為所動，心中想到是只是殉情－－這是男子漢的浪漫。

　　小時候，看到這段，覺得很震撼。這次重看，卻有不同的體會。事實上，阮星竹成為首個犧牲者之後，慕容復對餘下的人的威脅其實對段正淳已經無效了。他已萌殉情之志，你多殺一人少殺一人，又有何分別呢？反而，如果慕容復選擇一次過殺掉所有女人，在他數「三、二、一」的一剎那，段正淳有改變主意的可能嗎？

　　劇情在段正淳的「外遇」死盡之後又一個峰迴路轉，段譽原來不是他的親兒。這是佛家的業報嗎？不過，段正淳至死也不知道這個事實，這個「報」又真的「報」了嗎？

　　其實，段正淳也不是一見舊情人就失去理智，亦不是任何一個情人也愛的入心入肺，至少，他沒有為康敏殉情。在天地之間頂立的一個風流王爺，段正淳在我心目中倒是無懈可擊了。

　　當王語嫣出場後，木婉清彷彿注定要成為陪襯。

　　當段譽認定王語嫣是心目中唯一的神仙姐姐後，木婉清幾乎在書中消失了。儘管之前愛得纏綿，但當揭發木婉清是段正淳的私生女，是段譽的親妹子時，她在戲劇上的作用消失了，再一產生不了張力，就像一塊濕了水的炭，生不了火。也許如此，金爺在王語嫣身上學了乖，未到第五冊中段，都不揭穿她的身份。

　　舊版之中，木婉清下場不明。刀白鳳曾告訴段譽「什麼木姑娘呀、鍾姑娘呀、王姑娘呀」都可以娶，但事實上，對於極度迷戀王語嫣的段譽來說，我實在想不到他會娶木婉清，甚至，與她說明二人不是兄妹關係的舉措也不會。一九八二年版、由湯鎮業做段譽的電視劇《天龍八部之虛竹傳奇》中，也許是為了讓飾演木婉清的楊盼盼有所發揮，大改了故事尾段：木婉清得悉真相後，向段譽迫婚未果，最後為救段譽而死，後並獲段譽追封為「正室」。這個新結局未嘗不好，至少讓木婉清有一個含笑而逝的機會。

　　新版的木婉清不需要人「追封」，名正言順成為貴妃。當段譽驅除對王語嫣的心魔後，書中雖然沒有言明，但可以想像木婉清在段譽心目中必會重拾地位。前文說王語嫣與段譽的不算「患難」，但木婉清與段譽卻一起跨過一個又一個難關，從平婆婆等人的追殺，到四大惡人的死纏；從無量山高峰上七日七夜的苦候，到萬劫谷石室一日一夜情慾與理智的心理交戰；從小難關到大難關，再到幾乎無法打破的兄妹禮法，直到柳暗花明的真相中的真相大白之時，有誰會希望二人之間多了一個神仙姐姐？

　　單從木婉清的角度，舊版的結局是遺憾的，因為，段譽對她的愛無緣無故消失了。新版的段譽娶了三個王妃，金爺的順序是貴妃木婉清、賢妃鍾靈、淑妃曉蕾。金爺沒有明言段譽有沒有皇后，但總覺這樣的順序是有深意的，畢竟木婉清與段譽的感情最為深厚。

　　順帶一提這個在書中第一個出場的女角鍾靈。金爺一直很技巧地描寫他對段譽淡淡的感情－－喜歡，但又不至於喜歡到心坎中。這樣的感情在現實世界比比皆是，但在小說中是罕有的。　　

　　金庸改《天龍八部》劇情，讓段譽和王語嫣分飛，我第一個叫好！

　　叫好的原因是：段譽根本不愛王語嫣。王語嫣愛不愛段譽，爭論由來之久。枯井中一念之間，王語嫣的心由慕容復身上跳至段譽身上，轉變之快、之決絕，難以令人致信。不過一個在那時只曾與兩個男子認真相處過的女孩，不是甲就是乙，也人之常情。但，段譽呢？自曼陀山莊邂逅王語嫣，便一直「死跟」，杏子林、萬仙大會、少林寺、西夏，只要有王語嫣的地方，就會有段譽。那麼，段譽真的那麼喜歡王語嫣？

　　段譽被王語嫣的美貌吸引，但在此之前，他已經「看」過王語嫣美貌的原型－－無量洞的神仙姐姐。他「死跟」王語嫣，其實是「死跟」神仙姐姐。枯井之前的一段日子，王語嫣對段譽的態度可以用「差」來形容：有麻煩事發生時，就要段譽解救；風平浪靜的日子，就覺得他煩厭。但是，段譽鍥而不捨的動力何在？答案就是神仙姐姐。一直以來，段譽都認為王語嫣是神仙姐姐的化身，自貶了數級。他壓根兒就沒有夢想過會得到王語嫣，他甘於成為裙下之臣，王語嫣對他施以一點點「甜頭」，他就當是神仙施予的大恩、大禮。這不是愛，是敬、是崇拜。但他敬的人是誰，崇拜的人是誰？不是王語嫣，是神仙姐姐。在段譽心目中，王語嫣只是神仙姐姐在世上的化身。

　　這種不對稱的畸戀原本不會開花結果。如果慕容復沒有那種異想天開，要娶西夏公主為妻以興復大燕的念頭，王語嫣眼裏都不會有段譽這個小子。不過，新版最妙的一著是，當段譽得到王語嫣後，卻開始「清醒」過來。書中明言段譽感覺到王語嫣對己之情絕不及對慕容復的思念，但他的「放開」，也暗示了他對王語嫣的感情也不過爾爾。

　　論感情，段譽跟「第一冊的女主角」木婉清的感情真摰許多－－至少二人是兩情相悅。所以，到結尾，段跟木是共諧連理了，反而王語嫣跑回慕容復身邊。也許，看慣舊版的人會慨嘆王子與公主式的童話幻滅，對精誠所至未能金石為開而慨嘆，不過，那是看透世情，看透貪慾的金爺對愛情的重新詮釋。

　　第一次看《天龍八部》時，我就讀中二。在中一升中二的暑假，電視重播這套我從未看過的劇集，一看上癮，劇終後不能自拔，便叫爸媽買了生平第一套金庸小說。從此，成了不歸的金庸迷。

　　數年來，金爺把他小說重新校訂、改寫。新版的小說成為我新的精神食糧。上班時間不及上學多，這次我花了整整兩個多月，才看完新版《天龍八部》。中二時期的心智，跟現在不能同日而語，記得當年做了一個不賴的讀書報告，十多年後的今天，也應做一個更詳盡、更深入的。況且，掩卷後不能自拔，也就借報告去享受那殘餘的韻味。

　　新版之中，金庸在其中一個章回之後，用了整整一大版去說「貪、嗔、痴」。這是佛教觀念中的「三毒」。「貪」是貪念，對任何人、任何物的依戀，都是貪。我們對貪的認識限於「貪錢」，雖有「貪食」、「貪玩」之說，但「貪」一詞通常僅指金錢，但金庸特別強調段譽痴戀王語嫣是「貪」，形象化地將「貪」的意義伸延至一切欲望；「嗔」是對別人的憎恨、怨懟。三毒之中，以此毒最為易明：小則咒罵兩句，大則存心報復。《天龍八部》中，蕭峰報仇的心卻一步一步將自己的幸福摧毀；「痴」是白痴之痴，三毒之中，世人對此最為誤解，以為是痴心、痴情的痴，但金庸在書中強調，痴心、痴情是「貪」，「痴」是乜都唔知的白痴，如虛竹。他一心向佛，背誦許多佛經、守著許多戒條，卻只知因循，對佛理領悟不深。被逐出少林後，執於未能成為僧人之憾，拘泥於外在身份，卻不知道佛法無遠弗屆，在家亦能成佛。

　　新版《天龍八部》故意讓三個主角分別「中」三毒，要中毒，就得在結尾解脫，所以劇情被迫要段譽與王語嫣分離，以讓段譽解除「痴」毒。與舊版比較，新版增添和更改的情節幾乎都與佛法有關，對於一向看慣舊情節的人雖然不慣，但我認為，在文學欣賞的層次上是有所提升了。

　　所謂「天龍八部」，總想找出八個對應八部的角色，即使不能，也想找出男女各八個有影響力的重要角色。想來想去，男角除了三大主角段譽、蕭峰、虛竹外，還可以數在少林寺一役聯手的三大反派慕容復、丁春秋、游坦之，以及僧不似僧的鳩摩智。至於第八人，自己總在惡貫滿盈段延慶和「大眾情人」段正淳之間舉期不定；女角方面，阿朱、阿紫、王語嫣自出場後一直主宰劇情，木婉清在故事初段亦極其重要，之後當數對情節推進不可或缺的馬夫人康敏、未曾與段譽見過面卻主宰著他的李秋水、令虛竹盡破大戒的天山童姥，至於第八人，無論是第一個登場旳鍾靈、未曾揭過面紗的銀川公主李清露，還是一眾段正淳的情人，均覺「未夠班」。

　　餘音嬝嬝，也還是那句「不能自拔」。明天由段譽開始，說過夠。

　　《天龍八部》中，阿朱有三個機會逃過一劫，以下是其中一個。

　　在蕭峰與段正淳那段語焉不詳的對話之後，蕭峰開始入正題：

　　「雁門關外，三十年前......」阿朱突然打岔道：「大哥，這些事說來話長，慢慢說不遲。」

　　如果阿朱沒有打斷蕭峰的說話，段正淳聽到不對勁，一定會問過究竟：

　　「雁門關外，三十年前，你令到一個小孩失去了至親，這筆血債，今日一定要算過清楚！」蕭峰說著，做了一個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的起手式，似決意要在此與段正淳來個了斷。

　　「三十年前.....且慢！」段正淳微一沉吟，隱然覺得事有蹺崎，道：「喬兄，你剛才說的令一個小孩失去父母，不是說阿紫嗎？」

　　「事到如今，你還在惺惺作態？三十年前，你率領丐幫汪幫主等高手，在雁門關外所作的醜事，令到一個契丹孩兒三十年來都不知道自己身世，那還罷了。為了掩飾真相，為什麼還要殺我養父養母、恩師玄苦大師，就連知情的丐幫徐長老、譚公、譚婆、趙錢孫、單正一家也不放過！」蕭峰說著，一招「亢龍有悔」朝段正淳擊去，段正淳大吃一驚，但他其實不明白蕭峰的指控，料想箇中必有重大誤會，是以只閃避，不還手。段正淳與蕭峰的武功實相差太遠，但只守不攻，一時蕭峰也奈何他不得。

　　蕭峰見段正淳並不還手，下手也更為迅猛。此時，耳聽得阿朱忽然道：「大哥，先不要打，可以嗎？」

　　任誰叫蕭峰停手，他也不會聽進耳中，但阿朱卻自不同。蕭峰罷手回頭，只見阿朱雙目含淚，雙手顫抖，不覺憐惜。但見阿朱徐徐說道：「先聽聽他有何話說，再報仇不遲。」原來阿朱察言觀色，與段正淳一樣，感覺到這中間或有誤會。

　　蕭峰一停手，三公和朱丹臣便護在段正淳身旁。段正淳立正身子，向蕭峰說道：「喬兄，我們之間想必有一些誤會。你說三十年前雁門關的事情，小弟聞所未聞，況且小弟其時年方十七，如何有此本領號令中原高手？」

　　蕭峰望著段正淳，心中頓生疑團，道：「你今年只有四十七歲？」段正淳道：「我的出生年月，大理全國上下皆知，無必要隱暪。」說著望向朱丹臣等人，他們均不住的點頭。

　　「至於徐長老等人之死，段某近月亦略有所聞。只是近月來段某一直長居小鏡湖，足不出戶。」說著，指著三公和朱丹臣、古篤誠等人，道：「這些朋友雖然是我下屬，但在江湖上均是有名的好漢子......。」未等段正淳說完，朱丹臣已插口道：「主公近月的確長居小鏡湖。」受了傷的古篤誠、傅思歸也點一點頭。

　　喬峰自見段正淳的風采之後，心下便隱隱覺得不妥，覺得這個待下屬如親兄弟旳段正淳不似那個無惡不作的「帶頭大哥」。況且，以武功而論，段正淳斷無可能以一掌之力殺死玄苦大師。但馬夫人的確告訴他「帶頭大哥」是段正淳，難道中間有什麼事情出了岔子？

　　段正淳道：「想喬兄是要報一個大仇，今日段正淳的命是喬兄所救的，喬兄的事，也就是段正淳的事。只是未知為何會有此誤會，以為段某是喬兄的大仇家？」

　　蕭峰對段正淳仍是將信將疑，更恐他假意要自己吐露指正他的人就是馬夫人。但此時，阿朱卻插口將事情的始末說出來。旁觀者清，相較蕭峰，阿朱已完全相信了段正淳。最後她說道：「就這樣，馬大元遺孀馬夫人就告訴我們這件事。」

　　「哈哈！喬幫主！」阮星竹突然插口，道：「你中了康敏這賤人的奸計了！」

　　......

　　就這樣吧，多好！

　　金庸改寫《天龍八部》，夠膽改動主要情節，把王語嫣與段譽拆散。可是，他卻沒有依讀者的心意，把阿朱復活過來。

　　細心看看內容，阿朱其實不必死。她的死，是金庸故意給蕭峰的傷口灑鹽，是金庸故意要蕭峰承受執著報仇的惡果。但以劇情而論，矛盾重重，有點於理不合。整件事的起因是是三十年前雁門關一役，「帶頭大哥」率領好手伏擊將會偷襲少林的契丹人，卻誤殺蕭峰之父母。由此，蕭峰便四出找尋「帶頭大哥」的下落。

　　當時「帶頭大哥」和好手們誤以為有契丹人入侵，才在雁門關伏擊。在杏子林中，連蕭峰自己也覺得這是兩國之間交鋒的問題，不涉私怨；他更曾表示，如果是他，也會像「帶頭大哥」一樣到雁門關外伏擊云云。然而，知道真相後的蕭峰，卻一意要找出「帶頭大哥」報仇，不是矛盾嗎？

　　後來發現，原來有人假傳情報，目的是要挑起宋遼的紛爭。這裏，出現了一個關鍵的假傳情報人物。後來，大家也知道這個人是慕容博。那麼，蕭峰要找人報仇，為什麼會是「帶頭大哥」，而不是這個慕容博？趙錢孫、智光大師兩位曾參與雁門關血戰的人，蕭峰也肯放過了，為什麼執著要找「帶頭大哥」？反而，蕭峰曾在智光大師口中知道有人假傳情報，卻沒有細加追問此人的來歷，不是沒有道理嗎？

　　如果蕭峰的報仇對象是慕容博，他當時以為此人已死，也就不再執著於報仇，馬夫人不必見，也不會誤以為段正淳是「帶頭大哥」，阿朱也不會無端喪命。當然，在蕭峰見到段正淳之後，他們那極度語焉不詳的對話，也令人氣憤，連「雁門關」三個關鍵字也沒有在對話中出現過，蕭峰就確認了段正淳「認罪」，彷彿冥冥中就要阿朱死在蕭峰掌下。

　　雁門關外，放馬牧羊。要追求平淡生活，就不要在報仇之後......